说三四

城市的发展是人迁徙的过程，它沿着人的生活轨迹一点点扩大。居住在中心的人搬走，民宅变成商铺，如此往复循环。

在距离石家庄市中心两站地的地方，有这样一片居民区，打我记事起就在那里了。这片颇具规模的居民区，包含着棉纺厂宿舍、电建宿舍、配件厂宿舍等等。这些单位曾经都是这座城市效益最好的企业。住在这片宿舍里的职工们，身上也总是带着一种自豪感，甚至到了工厂倒闭、工人下岗的今天，这种自豪感也不曾消失。也许对于他们来说，活在曾经的辉煌中比活在现实的落魄中来的更好受些。大部分没有什么一技之长，也没有更多的追求，失业之后不知能做点别的什么。人到中年，上有老下有小。对他们来说，简单的劳动、稳定的收入、朝九晚五，供孩子上学、赡养父母，按部就班的一生是就最大的幸福。

从宿舍区建成到现在的二十多年中，周围有了六层的、四五十层的高楼，有了落地飘窗阳台，这片宿舍却还一直是三层和看起来多年失修的木窗户。当周围盖起了富人小区住进了中产阶级、社会精英的时候，老宿舍里的人一直出身工人阶级或者是租房的菜贩和手艺人。位于繁华地段，让这片似乎一直在变老变旧的居民区看起来有些刺眼，也好似另一个时光停滞的世界。

然而商业经济不会让它溜掉，社会发展也必将它吞噬。老宿舍也无法逃避被拆迁的命运。

房子住久了，就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。特别对于那些以为会在这座房子里被养老送终的人来说，由房子衍生而出的作息、人际关系、消费习惯及方式，已经成为生活的绝大部分。搬迁，就是将他们的生活割裂了。

在这十几二十年中，这片老宿舍却形成了著名的“早市”，从早上五六点到中午十一点，菜摊沿着小区大道左右排开，并且垂直延伸。住户们出了单元门往前走三米就进入了繁华的早市。这里可以买到的不仅有新鲜的蔬菜、还有米面粮油、蛋糕点心。甚至衣服鞋子都是物美价廉，不时能淘到15块钱看着却像150快的T恤。跟过日子有关的所有小事儿都能在这里找到地方解决，修个鞋啦、补个衣服啦、修家电、补个锅……这些在新兴社区里尚未存在店铺，散落在老宿舍的犄角旮旯。也好像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愿意做这些并不赚钱的手艺活，然后过安贫乐道的日子。

早市上可谓人头攒动，吆喝声不绝。午后的小区一下变得十分安静，所有一切都消失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，空旷，甚至有些诡异。

现在的小区，已经是空空荡荡了，半拆的楼房、满地的垃圾。跨着相机在入口拍照的时候，还有“保安”拦住问我在做什么。小区里还有坚持没有搬走的老人，坐在已经成为空壳的楼房下晒太阳。相机好像变成了与这片废墟所对立的东西，当我举起相机拍照的时候，来往的住户用警惕的目光看着我。一位老奶奶推着轮椅，轮椅上坐着老伴儿，爷爷手里牵着两只狗，狗也很老了，艰难得跟着往前跑着。两位老人两只狗，就这样慢悠悠、却很吃力的从空荡的小区穿过。很想举起相机拍照，却不敢。